谁在冒充社会主义
《共产党宣言》一共四章。第一章讲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历史命运,第二章讲共产党人的纲领,第四章讲对其他党派的态度。第三章夹在中间,没有喊口号,没有描绘理想社会,做了一件看起来最不像“宣言”的事:逐一清算当时流行的各种“社会主义”学说。
这一章很容易被跳过。它没有“一个幽灵”那样的开篇名句,也没有“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收束力量。但如果跳过第三章,第一章和第二章的说服力会大打折扣。因为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这里处理的,不是“资本主义对不对”的问题,而是“自称反对资本主义的人,到底在替谁说话”。
反动的不一定在开倒车
第三章的第一个批判对象,被马克思称为“反动的社会主义”。这个命名本身就值得琢磨。
“反动”两个字容易让人联想到顽固守旧、拒绝一切变化。但马克思说的“反动”,有更精确的含义:不代表未来发展方向,试图把历史拉回已经被淘汰的轨道。
封建的社会主义是第一类。法国和英国的贵族在1830年七月革命和英国改革运动中被资产阶级再次打败,失去了政治斗争的能力,只剩下文字斗争的空间。他们写文章抨击资产阶级社会,但动机不是同情工人,而是怀念自己失去的统治地位。马克思的描述极为刻薄:“为了拉拢人民,贵族们把无产阶级的乞食袋当作旗帜来挥舞。但是,每当人民跟着他们走的时候,都发现他们的臀部带有旧的封建纹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
”这句话之所以有力,不在于它的讽刺,而在于它揭示了一种结构性虚伪:批判的言辞可以借用被压迫者的语言,但批判的动机和归宿暴露了真实的阶级立场。封建贵族并不反对剥削,他们反对的是“资产阶级的剥削方式”;他们并不关心工人,他们关心的是工人的愤怒能不能被引导去对付新统治者。
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是第二类。以小资产阶级经济学家西斯蒙第为代表,这一派“非常透彻地分析了现代生产关系中的矛盾”,“确凿地证明了机器和分工的破坏作用、资本和地产的积聚、生产过剩、无产阶级的贫困、财富分配不均”。诊断是准确的,但药方是反动的。他们想恢复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回到工场手工业中的行会制度和农业中的宗法经济,回到一个已经被大工业碾碎的世界。
德国的或“真正的”社会主义是第三类。这一派在德国传播法国社会主义文献,但德国当时面临的历史任务不是批判资产阶级,而是反封建专制。法国社会主义批判的对象,恰恰是德国正在争取的东西。于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在德国诅咒自由主义、代议制国家、资产阶级的竞争和新闻出版自由,客观上成了封建专制政府的帮凶。
三类“反动的社会主义”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批判资本主义,但批判的立场不是无产阶级的,而是没落阶级或中间阶级的。马克思的判断标准不是“批不批判资本”,而是“站在什么历史位置上批判”。从这个标准出发,一个自称反资本主义的学说,完全可能是反动的。
改良是最安全的反对
第三章的第二类批判对象,马克思称之为“保守的或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这一派的逻辑比反动的社会主义更隐蔽:他们承认资本主义社会有病,但认为病因在于管理不善、分配不公、道德滑坡,而不是资本和雇佣劳动关系本身。
“资产阶级中的一部分人想要消除社会的弊病,以便保障资产阶级社会的生存。”这句话是整章中最锋利的一刀。它揭示了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逻辑:改良不一定指向变革,有时改良恰恰是防止变革的手段。
保守的社会主义者包括经济学家、慈善家、戒酒协会发起人和形形色色的小改良家。他们不要求改变资本和雇佣劳动的关系,只要求改善工人的物质生活条件,本质上是在维护现存统治秩序。蒲鲁东的《贫困的哲学》是典型代表:他希望“保存好的方面,消除坏的方面”,用一种近乎形而上学的方式回避了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不可调和性。
这一批判的当代回响比第一类更强。今天的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公益营销、“员工关怀计划”,有多少是真正在改变权力关系,有多少是在用福利替代权利、用善意替代结构?马克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分析框架提供了一种提问方式:一项改良,是在增强被压迫者的力量,还是在消解他们改变结构的动力。
空想家的困境不是想象力太丰富
第三章的最后一部分处理批判的空想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代表人物是圣西门、傅立叶和欧文。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空想社会主义的态度,比前两类复杂。他们承认这些体系“是在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斗争还不发展的最初时期出现的”,这些体系的发明家“看到了阶级的对立,以及占统治地位的社会本身中的瓦解因素的作用”。空想社会主义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对早期资本主义最尖锐矛盾的一种真诚回应。
但问题在于方法。空想社会主义者不相信无产阶级有能力自己解放自己,而是寄希望于某个天才人物、某个开明君主、某个社会实验来证明他们的方案是可行的。欧文在美国建立“新和谐公社”,傅立叶的信徒等待资助者来建设法伦斯泰尔。这些实验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批判的空想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意义,是同历史的发展成反比的。阶级斗争愈发展和愈具有确定的形式,这种超乎阶级斗争的幻想,这种反对阶级斗争的幻想,就愈失去任何实践意义和任何理论根据。”
这句话的力度不在于否定空想家的善意,而在于指出一种方法论上的根本缺陷:当一个理论把变革的希望寄托在阶级对立之外的某个力量上时,它就越过了政治,也越过了历史。空想家的困境不是想象力太丰富,而是想象力替代了分析,愿望替代了路径。
第三章真正的贡献是一套方法论
如果只把第三章读成“马克思骂了三种人”,就错过了它最核心的贡献。
拉布里奥拉有一个判断:“整个第三章无疑是为了通过排斥和对比、通过简短而深刻有力的特写,来阐明共产主义和其他社会主义形式之间实际存在的差别。”“排斥”和“对比”是理解第三章的关键词。马克思没有在第三章里正面阐述共产主义是什么——那是第二章的任务。他在这里做的是通过否定来划定边界:共产主义不是什么,哪些学说看起来像它但本质上不是它。
这套方法论可以概括为三个提问。
第一,批判者站在什么历史位置上。封建贵族批判资本主义,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未来,而是因为他们失去了过去。小资产阶级批判资本主义,不是因为他们要超越它,而是因为他们害怕被它吞噬。同一个批判动作,站在不同的历史坐标上,意义完全不同。
第二,批判指向什么层面的改变。保守的社会主义只要求分配层面的调整,不触及生产关系的核心。马克思的判断标准始终是:这项主张是否动摇了资本对劳动的支配关系。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无论主张者的主观意图多么善良,客观上都在维护现有秩序。
第三,变革的依靠力量是谁。空想社会主义把希望寄托在实验、示范和说服上,本质上是把社会变革从阶级斗争的领域转移到了道德劝导的领域。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核心判断是:如果变革的主体不是被压迫者自己,变革就不会发生。
今天谁在冒充社会主义
把第三章的方法论拉到今天,问题变得具体。
有一种声音说:996是市场竞争的必然结果,提高最低工资会伤害就业,改善劳动条件要“循序渐进”。这算不算保守的或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的当代变体?它承认问题存在,但把解决方案严格限定在不触动资本权力结构的范围内。
有一种声音说:回到前工业时代的手工艺传统,回到社区互助,回到“慢生活”。这算不算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的当代回响?它对现代生产方式的批判有真切的感受,但解决方案指向的是一个从未存在过也不可能存在的过去。
有一种声音说:只要技术足够进步,只要设计出足够聪明的制度,只要每个人都接受足够好的教育,社会问题就会自动解决。这算不算空想社会主义的当代翻版?它跳过了权力分析,跳过了利益冲突,跳过了谁受益谁受损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马克思在第三章里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给出的是一套提问方式。这套方式的核心是:不要问一个人自称什么,要问他的主张在客观上服务于谁、指向什么方向、依靠什么力量。
分清敌友比指出敌人更难
《共产党宣言》第三章在1848年处理的,是当时欧洲社会主义话语的混乱状态。各种学说都自称社会主义,都在批判资本主义,但彼此之间的分歧比它们和资本主义之间的分歧还要大。马克思和恩格斯做的工作,是在这种混乱中划定一条线:谁是可以联合的,谁是需要批判的,谁是必须划清界限的。
这种工作不讨喜。它意味着承认有些“反对资本主义”的人,实际上比公开的资产阶级代言人更危险,因为他们的反对带有道德光环,更容易被误认为进步力量。封建贵族挥舞无产阶级的乞食袋,保守派用改良消解变革,空想家用实验回避斗争——这三类“社会主义”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让真正的变革变得更难,而不是更容易。
“破立结合”是第三章的基本逻辑:批判中“破”体现为解构错误思潮的阶级根源和利益内核,“立”体现为在否定中确立科学社会主义的方法论边界。
一个人可以接受资本主义必然被超越这个判断,但如果他接受的方式是“等待一个更好的制度被发明出来”,那他接受的就不是马克思主义,而是空想社会主义的变体。一个人可以承认工人处境需要改善,但如果他改善的方案不触及资本对劳动的支配权,那他做的就不是社会主义,而是保守主义的修补。
分清敌友,比指出敌人更重要。这是第三章在《共产党宣言》整本书里承担的,也是它在今天仍然值得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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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深漂小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