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文学?
文/关子仪
什么是无产阶级文学?我也不大清楚。
在我的脑子里面,并没有一个预设的无产阶级文学的观念。因为我很清楚,对于一件事情,如果没有了解,就随便发表议论,不是明智之举。所以我不敢将结论,下在文章的开头儿,只有将调查得来的材料,整合成文章之后,我对无产阶级文学,才算有一点观念。
为什么要调查呢?因为无产阶级和文学,是两个抽象名词,本身便不易理解,合在一起,又增加了理解成本。
如果我们不去调查,专听别人怎么说,又焉能得出一个自己的观念呢?
我们问张三:什么是无产阶级文学?
张三说:写“员工被优化、无奈送外卖”的是。
我们问李四:什么是无产阶级文学?
李四说:写“送外卖是最好的工作,能看沿途风景”的是。
张三、李四,都说自己是无产阶级文学,可两人的观念又各不相同,我们该相信谁呢?
二者之观念,孰优孰劣,我还下不了判断,但根据张三和李四所提供的素材,我得出了一条结论:
无产阶级文学,绝不是贵族老爷睡在空调屋里梦出来的,更不是资产阶级吸食雪茄致幻之后想出来的,而是人民群众自己创造出来的!
文学从来不是少数阶级的专利,文学是普罗大众生活里的经验。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经验的主体,文学则是把这些经验组织起来、表达出去的方法。进一步来讲,无产阶级文学,是把劳动者被压抑的经验,用文学的方法,重新组织表达。
一句话:让人民自己说自己的生活!
市面上有些作品,号称是无产阶级文学,可我们读了之后,却大倒胃口,此是何故?论其根本,这不是我们自己生活的经验,而是别人坐在办公室里面,替我们总结出来的经验.
试问脱离实际,不恤民情,能创造出什么无产阶级文学呢?
某相声演员,专讲娱乐圈之八卦、明星的琐事,请问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关心哪个明星谈恋爱,我们更不关心哪个明星搞破鞋,我们只关心哪个作品本身好不好看。
王源抽根芙蓉王,引得一班吃瓜群众,蜂拥而至,以致水涨船高,将其推上热搜。占用资源,先且不论,试问这等破事,有何传播价值?这种才是真的“关我月薪三千什么事”呢!
那些和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大事,我们选择敷衍了事;那些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事,我们反而极其认真。
生活中,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网络上,我们有使不完的劲。在虚拟世界中,我们尽情挥洒自己的情绪,却连生活中的酱油瓶倒了,也不去扶一下。
这并非前后矛盾,而是上层建筑有很大的反作用力。
一方面,我们的人民需要自己的文学,另一方面,我们的人民不知道自己需要自己的文学。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我们从小到大,看到的所有文学作品,都是别人替我们写的。我们早已习惯接受别人的经验,却忘了自己也有经验可以表达。
帝王将相放个屁,也要书之于青史;王源等人抽根烟,更得上之于热搜。试问他们的吃喝拉撒,与我们的吃喝拉撒,又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萧何月下追韩信,千古名场面,可说穿了就是“HR追离职员工”,还是不打离职报告的那种。
为什么说《红楼梦》是名著?因为曹雪芹不去抄什么《莺莺传》《玉娇梨》《林兰香》《平山冷燕》《好逑传》,他只是把自己一生的见闻、经历,转化成文学表达,是真正的自己写自己的生活。
曹雪芹在书中,借贾母之口,说了自己的文学观,声称“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第五十四回)。可谓千书一套,脱离实际。按说自己落魄,就写落魄之事,把自己的情感用文学的方法表达出来,虽不见于当时,必将传之于后世。若是因落魄,而幻想自己是富家子弟,是写不出好作品的,因为这不是你的经验。
《红楼梦》虽然算不上无产阶级文学,但敢于把自己的衣食住行公之于众,这种写法,在文学史上,可以说是一种革命。
因为我们的传统主流叙事,是帝王将相、是英雄传奇、是神仙鬼怪,不是富二代的日常。后者之内容,长期被视作琐屑小事,难登大雅之堂!
话说回来,曹雪芹没有帝王将相的经验,更没有幻想自己是帝王将相,因之写的全是衣食住行、闺阁琐事、人情往来、柴米油盐。我们不能要求曹雪芹在封建社会就能写出无产阶级文学,这不现实。原始人无法掌握原子能;曹雪芹也不能预判封建社会的灭亡。
那我们能不能模仿曹雪芹呢?答案是不能。因为这是他自己的经验,他自己的生活。我们如果模仿曹雪芹,幻想自己是官宦人家,可是没有任何经验,如何能写出好的作品?但我们为什么会有“模仿曹雪芹”的这种念头呢?这正是文学作品对人的认知进行的塑造,也是我刚才说的,上层建筑的反作用力。
别不信,有些人在年轻时,看了很多文学作品,摄入了大量的别人的经验,以至他的观念,完全是跨时空的集合。这种人,一生成分复杂,还总说没人懂他。
这谁能懂啊?正常人都是从实际出发的。
正因为我们不写自己的经验,以至现在的文学作品:
只有形式,没有内容;
只用套路,毫无真实;
只看市场,不看艺术;
只要流量,不要思想。
如果我只停留于批判,那我现在写的内容,无异于是文字大便,与在互联网上制造垃圾的人相比,也无甚区别。但我毕竟不是愤青,我深知:批判,只能产生一时之刺痛;建设,才能带来长久之效用。
那怎么建设呢?
一、别写流量
当今社会,流量为王,此时之文学,也可称之为“流量文学”,即一篇文章的好坏,不以其内容本身来评判,专用点击率、收藏量、打赏数来衡量。因此,“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标题党横空出世。
此等内容,一篇读罢,什么也没留下。
我所说的有质量,并非什么技术性的干货,它只是我们真正思考过的问题,真正经历过的生活,文学也只是我们表达它们的工具罢了。
二、别抄他人
天下文人一大抄,一山更比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看你会抄不会抄。
这四句,一句不是我写的,拼在一起,就成了我写的。
其实抄袭,也像作诗一样,自有其“客观规律”。什么是爽点,如何立人设,这都有一定之规。几章之后,来一个反转,即便前后矛盾,也可置之不理。这种书,可谓“一本顶一万本”,即看了一本就等于看了一万本。
文学之可贵者,因其独一无二之故也。张三的经历,不同于李四的经历,王麻子的经历,不同于狗剩子的经历。即便这几个人,走在一条路上,或者经历过同一件事,彼此的感受也各不相同。
别人写别人的内容,我们写自己的内容。你说没有好的素材,可我们的经验,就是最好的素材;你说没有好的文笔,可我们的真诚,就是最好的文笔。
什么叫实事求是?在我们自己的情境中,产生的经验,写出来,是什么样,就写什么样。
三、别用烂梗,好好说话
当年推广白话文,是要打破文言的垄断,摆脱八股的框架,让每个人都能自由叙事,用日常口语表达自己的思想。
可我们回过头来想一想,现在用白话制定的各种范式,算不算新式八股?用白话创造的各种烂梗,是不是另类典故?
网络上的语言,更是粗鄙不堪。什么“绝绝子”、“yyds”、“破防”、“阿玛特拉斯”“日本人锤面团”,无不是些毫无营养的词汇。这种命辞,不光是语文分离,就连“名实”也不相符合了。
好的文学,不光要有好的内容,还要有好的语言。没有好的语言,就没有好的文学。白话文的美,就在于它的鲜活、准确、自由。当年宣传白话文的口号,是“不避俗语”,可没说胡乱用烂梗。
网民之所以喜欢用烂梗,大抵是因为懒。他们不喜欢思考,只喜欢捡取现成的词汇。他们专用别人的话,来说自己的话。当公司有人离职,主管去追,我们不必说这是“萧何月下追韩信”,我们直接说“张三离职,李四去追”。
喜欢使用烂梗的人,时间越久,他的思想就会越贫乏。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当我们看待一个事物,想要抒发己见,却又不能下一个准确的判断时,那说起话来,自然就会含糊其辞。
为什么呢?
我们的语言能表达的范围,就是我们认识的边界。凡是我们说不清楚的,就等于我们还不认识。反过来讲,你不认识社会主义,那就无法表达出社会主义的概念。那些声称“我心里面明白,但是话不知道怎么说”的人,其实就是没想明白。
还有一种人,内心世界很丰富,自己能想一整天。这种算不算思想贫乏呢?如果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不是凭空出现,都能和前面的想法有真正的联系(如推理、因果、联想等),那自然不能算是贫乏。反之,他的思想,串联不成一条线,那只能是散乱的心理活动,算不得思想。
照这样说,一个人主动使用烂梗去表达,岂不是亲手阉割了自己的语言系统?须知语言是思想的外延,如果我们只能用烂梗,来表达自己的思想,那岂不是“思想越来越贫乏”?
我们用白话文说话,需要把前因后果、中间过程、矛盾限制,全讲清楚。要是思考本身零散,一说出来,就会有很明显的逻辑断裂。
有些故作深沉的人,会使用文言文表达自己粗糙不堪的想法。因为文言文有凝练、简短的特点,常常省去推导过程和限定条件,哪怕这个人只记住一些口号标语,也能掐头去尾,写成一篇文章。
因此,文言文凝练、简短的特点,掩盖了表达含混不清的问题。如今的烂梗、黑话,则很好的继承了这一问题。
我们不要胡乱用典,胡乱玩梗。我们只求用明白晓畅的白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们要克制自己,说自己的话,这样才能锻炼自己的思维。
以上三条,是消极层面的建设,但也是创作无产阶级文学的基本要旨。我们只有先认清种种弊端,才能避免这些问题,从而创作出真正为人民服务的无产阶级文学。
来源:神州新文明
编辑:石凝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