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纪念
我们的纪念
扬江
前些日子,不是听到,而是亲眼看到这么一件事。在一个特殊纪念日之前,在一个安静沉寂的夜晚之后,一位两岁零两个月大的朋友就没了踪影。起初我仍旧怀疑会不会是他外出玩乐一时迷路,仍旧一直盼着他的归来。可至今已经近一个月了,终于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他已然是亡故了。可说起他是怎么死的,认识的朋友谁也说不清,于是我更明白他的死。毕竟在不久之前我刚看过这一幕,柔石、殷夫、冯铿是这样死去的,《语丝》《未名》《萌芽月刊》是这样死去的,《红岩》中江姐、许云峰也是这样死去的,这一招实在不够高明。
他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叛逆的人,从不听从任何人的话,只一味埋头走自己的路,这是我与他相识的原因。我过去老是对他讲,你还是要多“听话”一点。"听话”是这样一剂良药,哪怕是医学上不治的绝症,大概也是能用“听话”来加以疗愈缓解。这话井非空穴来风,自古以来,凡是犯了错、惹了麻烦以至于身陷囹圆,总是和“不听话”有点关系。历史上,项羽没听范增的话在鸿门宴上杀刘邦招致祸事,袁绍没听田丰、沮授劝告扶意与曹操决战导致大败,明英宗朱祁镇没听群臣劝阻决意亲征受到俘虏。再往实了说,出了生产事故是不遵从安全生产制度,出了交通事故是不遵守交通规则,久病不治则必然是不遵医嘱。可见,"听话"确实是一味治百病的良药,管它什么不治的绝症,只需做到30%的听话,就能使病情延缓年头:做到70%,就能像常人一样生活玩乐:做到100%,那定能延年益寿、安享晚年。然而,他一如往常,并不将我说的当回事。也正因如此,此刻我更加的怀念他。想来,他该是自己寻的死,只是借了他人的手罢。那许多道理不止我同他讲过,许多人也同他讲过,他是懂得怎样能活下去的,可是他仍然选择了死。这样一来,除了亲手将他养育的几位亲人有资格为他滴泪惋惜以外,包括我在内的朋友们对他的死的纪念就显得苍白无力了。
他终于是死了,动手杀死他的刽子手有福了,可以顺利领到下个月的薪资。命令杀死他的决策者有福了,不动声色便控制了一个不稳定因素。暗示决策者杀死他的在位者有福了,又可多享几日安稳太平日子。快意于他的死亡的围观者有福了,又再度成了一个有先见之明的英明赢家。但是那些过去和他在一起谈论理想、谈论抱负、谈论未来的青年们呢?他们怎么样?无非两种,或是遗忘,或是纪念。对亲乎杀死或非亲手杀死他的刽子手们而言,无论遗忘还是纪念,只要是不去追究谁杀了他那便也是无所谓的。我也并不比他人多一点勇气,相较于遗忘,觉得还是写一点文字纪念得好。只是近来,这纪念也常与"流行"为伍,这也使我纪念得更加警惕、更加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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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是一个情感爆发同理心极强的社会,前日张某死了要纪念,昨日李某死了也要纪念,今日刘某死了还要纪念,并不需要他人去帮着想一个纪念的理由,这理由就自己产生了。不过也可以理解,人活一世,总是会或多或少惠及他人的,哪怕是天生的刽子乎杀人狂,那也难免为所杀者的仇敌所欢迎,死后也未必不会有从人间烧过去的纸钱以供十恶不赦者在阴间继续享乐。我们的古人早就有言“滴水恩要涌泉报”,这是符合我们这片土地上特有的"道义”的。穷凶极恶者尚且有人纪念,遥论纪念位高权重者,全不必提及亡故者生前的理想信仰,单纯为了看看龙脉、沾沾帝王之气那也是有人欣然
前往纪念的。也止因此,纪念就成了一件各类群体都要参与的事情,它逐渐流行起来也便不奇怪了。
可"流行"是这样一个舞台,它有着天然的群众效应,聚集着不知道来自何地的某人的目光,也因此,这个舞台上的表演必须经过精心排练。而要在这舞台上完整连贯的排完一出戏,必然少不了天才导演编撰的剧本和专业演员到位的演技,更加少不了台前幕后的金来银往。表演得好,那就鼓掌叫好,要是表演差得一塌糊涂,那理应有拆台的喝倒彩。可在"纪念"的舞台上,一句“死者为大"开道,就可轻易封住拆台人的嘴眼,扫除一切与演出有关联的障碍。这样一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任谁来了那也是做得的,否则就该是愚不可及的蠢蛋。可这
就谁骗了一同着戏的孩子们,大人们好歹还知道被纪念者其人其事,而孩子们只是看完精心排的戏后一味跟着点香烧纸磕头,哪怕随着祭拜了别家鬼神,还洋洋自得的认了榜样。若是此刻去提醒一下行过跪拜礼的孩子,他们必然会涨红着脸破口大骂,轻则是“没底线、不懂礼”,重则可能是“汉奸"之类的恶语。
死者是否真的为大?这句话是存疑的。一个人活了一生,那多少是有几个仇敌的。鲁迅先生就借助狂人的大哥的嘴说“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反过来说,要想不被人“打圈”,那就非得顺从他人成为奴隶完全受人摆布不可。马克思也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作为总和,那就必然是矛盾的产物,就有对立面。可人一旦死,矛盾竟一瞬间泪和,亡者也竞随之"为大"了,我思来想去,这奇观或许和我们怕鬼有关系。人是会死的,可鬼不然,人越死越少,鬼却越是多,于是在数量上鬼就对人产生了压制。惹了人还好,惹了鬼那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被拉下水与他为伍的。所以,人死后变成鬼,即使生前的仇敌还在,仇恨也还未消解,那也是应该且必须“为大”的。将来,为了不招惹死去的鬼,不失言于鬼的家属,或许我们该尽快编撰这么一本纪念册,详细写清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死亡。每日出门前仿照看黄历的老习惯,也翻看一眼当日的死者名单,这就可保万无一失了。
与"流行"划清界限后,要怎么去纪念应当纪念的,我起初也并不很明白。鲁迅先生在《死》一文中写下这么一条遗言——"赶快收敛、埋掉、拉倒",又结合先生在《革命时代的文学》中提到——"老鼠虽然吱吱地叫,尽管叫出很好的文学,而猫儿吃起它来,还是不客气",读到这里我就明白了,这一两篇关于纪念的文字是无关紧要的,无关年纪的青年们还是须手挽着手向前进,才能无愧于那长眠于地下的许多人。也正是在写这篇文章的中途,我又听到青年们匆匆向前的脚步声,成长了的林道静们又走上街化为行者孙、者行孙在金角银角大王的洞府门口叫阵了,窃以为这希望的声音该是比点香烧纸磕头好上万倍的纪念品,只是不知道长眠于地下的他们见了以后是会欣慰呢?还是觉得仍有不足。
再过几日,该是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的日子了,可是醒着的、睡着的、昏着的、玩着的、闲着的、蒙眼的、卖友的、骗人的、吮血的青年仍然存在,要宽慰先生的英灵,实在没有拿得出乎的纪念品用于纪念了,恐怕只能小声告诉他——即便现在,前进的青年也还未死绝。也不知道长眠于地下的先生听了以后是会觉得欣慰呢?还是觉得仍有不足。